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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琪、钱立军:基层法院规范量刑的成效及相关问题剖析
——以吉林省东丰县法院为样本的分析

发布日期:2016-03-25  发表于:《量刑研究(第二卷)》  著者:安琪、钱立军  浏览次数:

  一、东丰法院刑事案件量刑现状 

  2010年10月1日,全国法院全面试行量刑规范化改革以来,东丰法院按照《人民法院量刑指导意见(试行)》、《关于规范量刑程序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以及吉林省《实施细则》的规定,全面开展量刑规范化工作,对《指导意见(试行)》规定的15种常见罪名在量刑时适用量刑规范化。在最高人民法院下发《关于常见犯罪的量刑指导意见》,要求自2014年1月1日开始全面开展量刑规范化工作后,东丰法院在全面总结以往经验的基础上,进一步规范量刑活动,规范法官裁量权,严格将量刑纳入法庭审理程序,增强量刑公开性与透明度。 

  (一)审理案件数量及类型分析

  东丰法院每年审理刑事案件200件以上,近年来虽然新类型案件频繁出现,但大部分案件需适用量刑规范化,自量刑规范化实施至2014年6月,东丰法院共审理刑事案件766件,其中适用量刑规范化491件,这说明量刑规范化虽然只规范15种常见罪名,但是却适用于基层法院审理的多数案件,也说明东丰法院在基层法院中具有一定代表性。在东丰法院审理的刑事案件中,盗窃、交通肇事、故意伤害的收案数量位居前三位,其中盗窃125件,交通肇事111件,故意伤害108件,以上三种犯罪是量刑规范化调整的主要罪名,是学者研究量刑规范化的重要领域,也是东丰法院贯彻量刑规范化,追求量刑平衡的重点。

  (二)审理案件特色及背景分析

  东丰县为农业县,共40余万人口,居民从事职业类型较少,外来务工人员居所高度集中。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东丰法院每年审理的刑事案件呈现出一定特色,例如被告人文化水平普遍不高,法律意识较为淡漠;驾驶摩托车发生交通事故的在交通肇事、危险驾驶案件中占有一定比例;故意伤害案件多因邻里纠纷、家庭纠纷引起;多年来无职务侵占、非法拘禁案件等等。在这样的地域背景和案件特色下,要求法官不仅要审案,更要普法,要在维护社会稳定、促进社会和谐上花费很大的时间和精力。

  二、东丰法院刑事案件量刑效果

  对于被告人和社会公众而言,最关心的无疑是量刑结果。有学者认为,“量刑结果是公民观察和评价司法公正最为直观和便捷的方式”,因此,量刑结果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量刑效果。自开展量刑规范化工作以来,东丰法院审理的刑事案件取得了很好的法律效果和社会效果,案件上诉率、发改率持续下降,一审服判率稳步上升,案件无论从数量上还是质量上都经得起考验,尤其是东丰法院的案访比在吉林省基层法院中表现优异。

  对于适用量刑规范化的案件,东丰法院要求严格落实各项量刑程序,在庭审中不断强化量刑环节,让当事人知晓量刑情节和大致刑期,做到心中有数,同时要求刑事法官针对当事人对结果不满意的案件,要及时向当事人释明相关规定,防止当事人因不知道相关规定而引起不满、上诉,甚至是上访,现结合具体案例进行说明:

  案例一:东丰法院在审理被告人刘某甲等5人故意伤害一案过程中,查明刘某甲因家庭纠纷与丈夫发生口角,刘某甲气愤之下雇佣他人欲“教训教训“其丈夫,并通过亲属刘某乙联系到社会人员张某某,后张某某带领另外两名被告人将被害人引至偏僻地点,用刀刺被害人数刀,致被害人重伤,后刘某某等人与被害人达成赔偿协议,被害人对以上人员表示谅解。合议庭考虑到案件系因家庭纠纷引起,刘某甲的主观恶性不深,将其丈夫刺成重伤并非其本意,张某某所带两名被告人均刚刚成年,考虑其所起作用,可以认定为从犯,故依法对上述人员宣告缓刑,判处张某某和另一名被告人刘某乙(系累犯)有期徒刑三年。宣判后,被害人和其多名亲属找到办案法官,表示考虑对被告人从轻处罚,但没考虑到会这样轻,情绪非常激动,并要求见法院领导。了解情况后,办案人详细向其说明了各个被告人的量刑起点和量刑情节,向其举例说明以往的案例,努力做被害人工作,安抚其不安情绪,并告知其可以向人民检察院申请抗诉。被害人听完后表示是第一次听说量刑规范化,要是这样的话就不告了,便带其亲属离开了,案件得到圆满处理。

  案例二:东丰法院在审理被告人于某某交通肇事一案过程中,查明被告人于某某无证、醉酒驾驶机动车,违反交通运输管理法规,致一人死亡。案发后,被告人家属与被害人家属达成民事赔偿协议,并取得了对方谅解,于某某及其家属多次找到办案人,表示于某某系家中主要劳力,需外出打工,希望缓刑考验期间尽可能短一些。庭审后,合议庭经充分合议,以被告人于某某犯交通肇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缓刑二年。宣判后,被告人于某某及其家属表示不理解,认为比很多交通肇事案件的被告人判的重,办案人详细向其说明了各项量刑情节及具体适用比例,说明与其他案件的不同之处,最终消除了被告人及其家属对案件处理的疑虑。

  像这样的案例在东丰法院还有很多,可以试想,如果没有量刑规范化,那当事人对法官、对法院就会多一份合理怀疑,司法公开也会打一定折扣,因此实践中需要坚持量刑规范化,并结合实践不断完善量刑规范化。 

  三、基层法院量刑存在的问题

  (一)忽略量刑庭前提示

  按照现行制度,公诉机关向人民法院提起公诉时,对于15种常见罪名提交量刑建议书,法官再向被告人送达起诉书和量刑建议书的副本。通过几年的实践,现在多数被告人在送达时能主动索要量刑建议书,但被告人关心的往往只有刑期,而忽略量刑情节,法官往往也只是送达文书,没有详细释明相应情节,对整个案件缺乏足够的了解,对被告人缺乏足够的量刑提示,所以实践中经常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由于先入为主,被告人对量刑有了初步印象,当法院最终判处刑期突破量刑建议书的最高刑期时,被告人往往不能接受。

  (二)量刑合议还需完善

  按照现行合议程序,审判长、办案人及合议法官在合议案件时,办案人汇报案情,涉及量刑规范化的案件,办案人会说明按照量刑规范化计算,应如何判处,然后再由合议庭成员讨论决定。但实践中除办案人外,其他合议庭成员很少会亲自计算刑期,只是听取办案人介绍,对量刑情节的把握度还不够。例如,按照吉林省《实施细则》,积极赔偿可以减少基准刑30%以下,实践中刑事法官对具体适用比例的把握各不相同,应通过充分合议,确保适用比例符合实际,确保量刑均衡。

  此外,在《指导意见》中规定,对于经量刑规范化调节,宣告刑不能与被告人的罪责刑相适应的,应提交审判委员会讨论。但实践中基层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刑事案件数量居高不下,与审判规律及司法公开、司法效率等原则的冲突逐渐显示出来,部分法官将审委会制度作为规避审判责任的“挡箭牌”,这也成为当前司法体制改革的一项重点。故应不断强化案件合议,严格控制审判委员会讨论案件范围和数量。

  (三)缺乏地方量刑特色

  我国幅员辽阔,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特色,量刑规范化也不例外,虽然每个省、市、自治区都有自己的实施细则,但对县域地方特色不能全部包容。这就需要最高人民法院和省级法院作进一步工作,鼓励基层法院在相应框架内,根据自身实际探索符合地方特色的量刑模式。

  (四)宣传力度仍需加强

  量刑规范化实施几年来,社会公众对于量刑规范化已经有了初步了解,但程度还很不够,需要进一步有组织的进行宣传。东丰法院在审理案件过程中,发现很多被告人对量刑规范化还很不了解,例如在审理被告人尤某某交通肇事一案中,查明尤某某驾车肇事,致一人死亡,因过于害怕而驾车逃逸,后被抓获归案,法官在向其送达法律文书时,其表示根本不知道逃逸后刑期会加重这么多,否则就是再害怕也不会逃逸。可见,当前针对常见多发犯罪需要进一步进行宣传。

  四、完善基层法院量刑的建议

  (一)加强量刑庭前提示

  为保证法官对案件量刑能够综合把握,应尽可能利用每一次和被告人交流的机会,送达前应对主要量刑情节进行核实,在向被告人送达法律文书时,要向其释明相关规定,使被告人对量刑情节有初步认识,避免因沟通不畅而产生问题。例如对于向人民法院提起附带民事诉讼的案件,公诉机关在提出量刑建议时对赔偿数额、是否取得谅解等重要情节往往未予考虑,在向被告人送达时就要向被告人释明其重要性,如果未赔偿、未取得谅解,则有可能突破量刑建议的刑期,只有积极赔偿,取得被害人谅解才能得到从轻处罚。此外,应向被告人说明量刑建议书只是公诉机关的初步意见,最终量刑应在法庭庭审后根据具体案情确定。

  (二)完善量刑合议程序

  强调同一地区、同一时期案情相近或相似案件处刑基本均衡是量刑规范化的重要原则,而做到这一点要首先强化量刑合议程序。对于适用量刑规范化的案件,合议庭成员应事先对量刑情节有综合把握,以便在量刑环节发表自己的意见,而不能只是由办案法官自己说明意见,其他人员只是简单的同意。在合议案件的时候,应将量刑答辩情况作为评议的重要内容,作为对被告人量刑的重要参考,不能对被告人的答辩不闻不问,同时应做到全程留痕,由书记员作好记录。东丰法院要求所有合议案件都要经充分合议,并全程录音录像,合议庭成员对自己的发言负责,要求办案人在说明案情后,合议庭要对案件事实和证据采信进行讨论,在认定被告人有罪后,办案人要详细说明量刑情节和具体适用,再由其他成员发言,有争议之处应及时调整,鼓励合议庭成员积极发言,坚决杜绝人云亦云。

  同时,应严格限制审判委员讨论案件范围和数量,不断增强量刑的公开化、透明度,防止法官推诿责任,将案件推至审判委员会处理。东丰法院自2011年起,逐步将审判权下放,让“审理者裁判”这一工作重心落到实处,审判权逐步回归到合议庭及主审法官手中。在主审法官及合议庭审理案件过程中,主管院长仅对其进行监督及对法律文书进行复核。2011年以来,东丰法院审委会讨论刑事案件数量逐年下降,特别是在东丰法院被确定为全国司法体制改革试点法院以来,不断加大审委会改革力度,审委会讨论案件数量有了大幅下降,从开始绝大多数案件要经审委会讨论决定,到2014年1-9月,东丰法院审委会只讨论决定了8件刑事案件,且均为疑难复杂案件,这样审理效率有了大幅提升,同时也极大提升了量刑的公开化和透明度。

  (三)探索地方量刑特色

  每个基层法院审理的案件都有自己的独特之处,实践证明在框架范围内突出地方特色能够更好的实现量刑均衡,进而增强公众对法院量刑工作的信任。例如,东丰法院在最近审理的交通肇事案件中,被告人驾驶摩托车肇事的不在少数,其中更有多名被告人系无证驾驶、醉酒驾驶,这与地方风土人情有很大关系,被告人普遍认为骑摩托车不用驾驶证,少喝点酒没有关系。对此,东丰法院认为应在引导的同时进行坚决打击,针对交通肇事、危险驾驶类案件制定相应惩处标准,细化区分不同人群和车辆,综合衡量被告人的社会危险性,进而确定宣告刑。

  (四)加强量刑宣传力度

  对于法律界而言,预防犯罪是一个永恒的话题,而加强宣传无疑是预防犯罪的一个必要途径。现阶段,公众对量刑规范化有一定了解,但本着事不关己的心态,往往不够重视,需要进一步宣传。例如,对于交通肇事案件,积极抢救被害人是从轻处罚情节,假如被告人不知道这一情节,在肇事后就有可能逃逸或者原地等待,如果被告人第一时间进行抢救被害人,主动报警,则无论是对挽救被害人,还是对其自身量刑都是有利无害的。所以,基层法院应选取常见犯罪的有关情节在一定范围内进行宣传,引导社会公众趋利避害,尽最大可能营造和谐的社会环境。           

  结 语

  积极推动量刑规范化工作是基层法院今后工作的一项重要内容,笔者认为无论是确定量刑起点,确定、调节基准刑,还是确定宣告刑,都应在《指导意见》和各地实施细则的框架内,紧密结合本地实际,不断完善配套制度,积极向上级法院提出量刑规范化建议。只有从基层出发,才能使量刑规范化工作真正取得实效,才能使量刑规范化深入人心。

  (文章原载于:《量刑研究(第二卷)》)

 

  作者:

    安琪,吉林省辽源市中级人民法院专委;

    钱立军,吉林省东丰县人民法院院长。